【毫末生】第九卷 花坠处 第九章 九天朝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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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8

敢冒犯南天池之主,或是心怀歹意,后果不敢想
象。

  大道两旁,每隔二十丈便有一座石碑。石碑高约一丈,齐开阳扫了一眼,怦
然心动。碑上刻着南天池历代先贤的名讳与功绩,或是历经的每一件大事的先后
原委。每一块石碑,都是一段历史。

  比起同龄人,齐开阳更懂得传承的意义。他很想驻足停留,一块块地细细品
读,可惜今日不可。

  大道尽头是一条九十九级的台阶。台阶以前所未见的奇石砌成,奇石居无常
行,风动时如幡,静止时如水。每一级都镶嵌着一颗夜明珠,泛着幽蓝的光芒。
台阶的两侧,立着九根大柱,柱上盘绕着各色兽,妖,魔,精,怪。齐开阳看时
发觉不是雕像,各个都是活物被封印在柱中。不知是作为惩罚,还是守护着朝凤
台。

  齐开阳踏上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

  本以为这九十九级台阶比登天还难,凤圣尊理政之地,想必修为不够者,圣
尊不愿见者等等林林种种,踏不上台阶。齐开阳觉得凤栖烟会对自己考验一番,
不想刚走得十余步,台阶如浪般翻涌,将他轻轻巧巧地送至阶顶。

  直到这里,才是齐开阳仰望山巅时所见的仙宫。宫门无声无息地打开,空空
旷旷,一览无余。九根柱子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盘绕着一条金凤。修长的
凤羽蜿蜒,凤首朝下,俯瞰着殿中之人。穹顶是透光的琉璃,光明从穹顶倾泻而
下,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穹顶上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齐开阳不需抬头就能看见——大殿虽空旷,却
足有百顷大小,直可极目。壁画绘得繁复,山水花树,人魔妖兽,天地四象等等
等等,自成一个世界。齐开阳虽觉其中各有关联,似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一时
不及分辨看清。

  大殿的尽头,是一座高台。高台以九色石砌成,东海的红珊瑚,西昆仑的白
玉,南海的碧玺,北冥的黑曜石。九色石与琉璃顶透下的光芒交相辉映,如同九
道彩虹托举。

  高台之上,一张凤椅,一张凤案。椅背雕刻着一只金凤,凤凰的翅膀向两侧
展开,如同两扇屏风。椅面铺着金丝软垫,两侧扶手各镶嵌着九颗龙眼大的夜明
珠。整张凤椅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如银月洒下的清辉。

  凤栖烟坐在凤椅上,伏案而书。她今日的穿着齐开阳前所未见,身披云水襜
褕,玄色底子上绣金色凤纹,外罩一件云锦披帛。头戴九凤冠,冠上垂着九串珍
珠流苏,遮住了她饱满的额头。南天池之主威严而俏立的绝色面容在流苏后若隐
若现,难看得真切。只那双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一切世情的杏仁妙目,远远向
着齐开阳一闪。

  清澈,沉静而傲然的目光,带着些难明的幽怨与喜悦。

  「回来啦?进来吧。」

  声音远远穿过大殿,轻轻地回荡。原以为这里会满殿的仙家,不想仅凤栖烟
一人。齐开阳虽与凤栖烟无比熟识,在大殿中不敢造次,垂头快步上前。他迈过
门槛时,宫门吱呀一声,扇着阵清风关起。

  他垂着头,眼角余光只见凤栖烟埋头执笔不停书写。凤栖烟戴着流苏凤冠,
面容看不真切,可齐开阳总觉始终被一道目光牢牢锁定。

  「小开阳……嗯,稍候。」

  凤栖烟手一招,大殿旁凭空现出张椅子。整座大殿只有一张凤椅,想必往常
仙圣们来此谒见,都于两旁站立。齐开阳原本宁定的心又乱了起来,在椅子上坐
好。偷瞧一眼,见凤栖烟忙于政务,甚是专心致志,不敢打扰,遂一言不发,状
若入定。

  凤栖烟批阅奏章。以她圣尊之能,足可分心数用,眼观六路。齐开阳【乖巧】
地在旁等候,南天池之主又怨又暖,心道:「好孩子真是懂事。嗯,不是让你稍
候么?这都两炷香时分,早不是稍候了……孩子太乖巧,太体贴也不好……」

  齐开阳眼观鼻,鼻观心,将近来所得反反复复理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过了多
久,只听凤栖烟不经意地随口道:「到我身边来。」

  「呃~」庄严的大殿,没大没小地站到傲视天地的圣尊旁边?会不会不太好……
齐开阳心觉不妥,但不敢有违。踏上九色石前心下惴惴,这可比人间帝皇之威恐
怖得多。这是真正的天地之主,至尊至圣威严之地。

  「上来~一起看看。」凤栖烟摘下凤冠摆在一旁,将秀发披散,又解去云锦披
帛,笑道:「这样就不害怕了吧?」

  这一笑倾国倾城而亲切,威严去了大半,再除冠冕,与平日在摇曳阁里相处,
甚至是与慕清梦互相奚落的凤栖烟就有十分像了。齐开阳释然而不好意思地咧嘴
一笑回应,轻轻松松地踏上九色石,站在凤栖烟身旁。

  「你看看,怎么办才好?」

  长长的一卷文书,罗列着南天池士气不振,各家宗门种种乱象,门规立而不
行,门人散漫等等。齐开阳打点精神,迅速看完,其间凤栖烟凝眸上瞟,甚是希
冀。

  「这个……」

  「实话实说,不用避讳。」

  「若要开方子,当以教化为先。」这份考题齐开阳准备最是充分,当下将与
阴素凝探讨所得一一说出。见凤栖烟越听越是喜意满面,说到最后,咬牙豁了出
去。——此事根源在于凤栖烟,凤栖烟不改,再多的都是空谈,除不了病根。

  「所谓上行下效,为君当为天下先……」齐开阳把心一横,一连串滔滔不绝
地说下去,所言皆为南天池当前种种乱象,凤栖烟有重责。

  凤栖烟喜意不减,但是目光开始躲闪,俏脸上有些讷讷地不好意思。石榴花
瓣般娇艳欲滴的唇瓣不时微撅,引得矜持的唇峰微翘,带着几分委屈。齐开阳平
心静气,缓缓而言,内容虽重,言辞却尽拣圆融以述,听着不觉刺耳。

  凤栖烟羞怨带喜,轻叹一声放下朱笔,垂手拢于小腹静静听着齐开阳说下去,
不时还点点头以示赞许。齐开阳刚正直言,一心好意,但说到这里,见她垂手缩
肩,一头冰丝般的银发偶尔抖动,放下朱笔时更有些莫名的颓丧。

  俾睨天下的凤圣尊,竟生出楚楚可怜之意来。齐开阳猛觉自己说得太多,凤
栖烟岂会不明个中问题?本该点到为止。这一刻愧疚之意大生,又想起洛湘瑶的
殷殷嘱咐,挠着头轻声似哀求道:「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大娘别生气……」

  「你叫我什么?」凤栖烟躲闪的目光猛然抬起,惊喜万分,又如遭雷击般愕
然,颤声道:「再……再叫一次……」

  「大娘。」

  「嗳~」凤栖烟欣喜之中,蹙起青锋眉娇嗔不满道:「能不能把大字去掉?老
想着那个贱……她干什么?小开阳要叫她二娘吗?她凭什么跟我比?」

  「这个……我……」齐开阳急得一头汗,硬着头皮道:「恐怕,可能……不
太行……」

  「罢罢罢……没觉得你害羞呀……」凤栖烟嗔怪地白了齐开阳一眼,嘴角的
笑意丁点都没有收过,道:「那能不能这样,你我独处的时候,你把大字去掉,
这样总可以吧?」

  「这个可以。」齐开阳欣然应允,张口欲唤时声音忽然哑了。几番张嘴,总
是叫不出口,目瞪口呆地傻道:「我我……」

  凤栖烟不由微觉失望,但片刻间又是一脸喜色拍拍凤椅道:「坐下来,再叫
我几声。」

  齐开阳依言坐下,郑重其事地唤道:「大娘!」

  声调忽转,以感恩之情唤道:「大娘~」

  声调再变,以亲近之意唤道:「大娘~」

  凤栖烟单臂在凤案上侧身撑着额,齐开阳唤一声,她就甜甜地点头微笑。越
听越是喜欢,越听越是开心,越听越是迷醉。待齐开阳唤得七八声,南天池之主
几如醉酒,额角在掌心中偏离而不自知,生生耷拉了一下。

  「啊呀,批阅这些东西成天没个完,肩头都酸了。」凤栖烟自圆其说,对自
己的失态又现自责之意。

  齐开阳很是明白,如果在洛家母女,或是柳霜绫,阴素凝面前丢丑,自己会
是一般模样。他不以为意,道:「大娘,我帮你揉揉。」

  「好呀,哎呀,又酸又痛,成天都不舒服……」

  凤栖烟抬臂画圈舒缓着酸痛,凌厉的青锋眉微垂,竟显楚楚可怜。英气勃勃,
如刀刻般修挺笔直的鼻梁哼出声叹息,愈加哀婉。上唇勾勒出几分矜持微翘的唇
峰,下唇饱满如脂玉的双唇一抿,几将滴出晨露。齐开阳看得呼吸一窒,慌乱起
身绕到凤椅之后。

  凤栖烟轻靠椅背,合上杏仁媚目。只感一双温热而粗糙的大手按上肩头,热
力顺着肌肤深透入骨,直软了半边身子,不由舒服地呻吟一声。大手来回熨帖着
香肩,将女子冰凉的肌肤熨得温热之后,掌心一错,双掌外翻,自脖颈下向着肩
关按去。

  「好舒服呀~」凤栖烟呢喃梦呓般呻吟着道:「比上回手法好得多。」

  「这一趟去新郑,到皇宫找太医学了几手。大娘喜欢,往后开阳每天都帮你
揉揉。」

  「专门学来伺候我的?还是小开阳最体贴,嘻嘻。」手掌在香肩上来来回回,
时而按压,时而揉捏,时而又轻抓筋骨提起。凤栖烟竟觉眼皮沉重,几欲入梦。

  齐开阳苦笑,果然偏爱根本无法掩饰。自己随便做一点简简单单的事情,用
一点点简简单单的心,都能让凤栖烟打心眼地开怀。比起自己为她做的这点鸡毛
蒜皮事,这个称赞实在太过……又像骨肉亲情,别样不同。洛湘瑶待洛芸茵不是
一样的全心付出,不求回报么?但有丁点回报,就是一生至乐之事。

  「唔~」

  肩头筋骨被捉着提起,这一提重了些,手掌外张一滑时,按的力道也偏大了
些。凤栖烟原本舒服得如躺云端,此刻微觉酸麻,轻哼出声。

  「大娘,这样太重了么?」齐开阳分了心,原本想据实相告。但看凤栖烟甚
是享受,恐怕未必想听自己提起别的女子,于是轻巧揭过。

  「刚才的力度最舒服,这样么……唔……下手的时候大力了些,松开倒是更
舒服了……」受迫的香肩在力道过去之后,竟是更加松快,凤栖烟不以为忤。倒
是那股酸麻虽很快被轻松所替代,竟似没有消失,而是一路下沉,向着胸乳沉去。

  「太医说了,每个人喜欢的力道都不同,要多试试才能得宜。大娘要有不舒
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齐开阳额头冒汗。凤栖烟卸下云锦披帛之后,
云水襜褕本就宽松,将她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全都展露。——衣领仅仅恰到
好处地贴合在胸脯上沿,遮去所有的弧度。方才错掌之时力道稍大,领口裂深了
一线。

  南天池之主悠长地喘息,胸脯高高地挺起,又深深地陷落。挺起之时,两抹
圆弧饱胀而起。将原本恰恰贴合的襜褕领口悬空抵起,越胀越是曲线毕露。陷落
之时,只是胸膛塌陷,丝毫不减胸脯之饱满,反而在衣襟中央缓缓现出一痕幽深
的雪沟来。

  当下赶忙收敛心神,借掌心推揉之机不经意地将领口推回原位,仿佛一切都
没有发生过。可是白花花的修长脖颈,呼吸之时挺起的胸脯之形仍然毕露。至于
两根优美锁骨,骨形舒展如远山一抹,又似蝶翼初展,纤薄而灵动,则从未遮掩
过。

  异样的情愫萌然而生。齐开阳闭了口,合上眼,专心致志地施展所学揉捏着
香肩。虽然眼不见,幽香不可退却。惊鸿一瞥如映脑海,无论如何挥之不去。更
糟的是,大手在香肩上无论或推或按,总觉骨肉匀称,骨感而不嶙峋,肉感而不
肥腻。

  凤栖烟借着齐开阳的每一次发力,喉间微动地咽着香津,酸麻之意已弥得两
座玉峰满满。齐开阳并未使什么秘术,只是凡间都有的手法。这抹异样不因齐开
阳,全因自己。凤栖烟往常不查,现下生起异样,才觉近年与齐开阳相处之后,
多有荒唐之事……那些荒唐,比前截然不同!

  「启禀师尊,弟子有要事求见!」

  声音朗朗传入大殿,凤栖烟睁目,杏仁媚眼流光欲滴。眼珠一垂,一抬,媚
意尽去,只剩清冷的威严与俾睨天下的精光四射。

  「你说吧。」

  「事关重大,弟子求见师尊。」

  「哼!」凤栖烟甚是不豫。

  这一哼并未传音,只齐开阳听见。齐开阳见状道:「南公子有要事,大娘,
我就回避一下。」

  「要事?每回都被不开眼的人打扰,烦人!」凤栖烟冷声,回眸温柔一笑道:
「不用回避,站我身边来。」

  南天池之主手一招,齐开阳挠着头。他与南樛木点头之交,如今凤栖烟如此
待他,从前与南天池圣子那点龃龉早已不放在心上。倒是这一句顺势又将慕清梦
骂在内,两人之间一见面就互相瞪眼,隔空还不忘酸讽奚落,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过得将有小半时辰,南樛木才至殿门口。大殿依然紧闭大门,凤栖烟状若不
知。齐开阳虽觉不妥,想必凤栖烟自有打算,不便多言。

  南樛木在门外多番求见,凤栖烟只是不理。又过得半个时辰,这才打开大门,
与齐开阳交谈不停。

  齐开阳站立弯腰,俯身看着文书,凤栖烟指指点点,不时询问。待批阅完这
封文书才道:「你有何事?」

  殿门初开时,隔着老远齐开阳已感到南樛木一闪而过的怒火,当下装作不知。
南樛木趋步上前俯身欲拜,凤栖烟一拂衣袖免了礼,道:「有甚要事,快说。」

  「弟子……」

  「没有外人。」

  「是,弟子查到此回百宗大会,有人里通外应,将圣心谷护山大阵之秘以资
敌!战前东天池临时改变昔日规则,正因已提早做了万全之策!」

  「竟有此事?」凤栖烟头不抬,目光一闪,点着文书上的一行字,道:「小
开阳,你先想想这里如何做最好。樛木,你打算怎么办?」

  「一查到底!此事绝不容……」

  「很好,就交由你去办吧,此事不可大张旗鼓。」凤栖烟仍不抬头,顿了顿,
道:「不要让为师失望,你退下吧。」

  「是。」

  南樛木躬身倒退出大殿,殿门自关。齐开阳见他极受冷遇,低声道:「大娘,
南公子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没有啊。你觉得我对他不善?不犯错就不能不善了么?」凤栖烟柔声道。

  「南天池用人之际。」

  「嗯,嘻嘻,你这么用心为我着想,我很开心。」凤栖烟在他脸颊一点,道:
「说说看,若真揪出里通外人的家伙,该怎么办?」

  南天池之主笑得灿烂,说得温柔,动作更是亲昵,齐开阳却觉一股杀意让他
遍体生寒。

  「古往今来,以今日南天池的处境,身怀异心者绝不会少。大娘,你看这样
妥不妥?为首者,乱世用重典!从者若无大过又能真心悔过,不妨既往不咎。」

  「很妥,正是我心中所想。啊哟,险些忘了件事。回来了宽心住上两月,好
好陪陪我。然后你得出趟远门,宿云告诉你要去哪儿么?」

  「凤姨不肯说。我猜是万妖天?」

  「真聪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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