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羁绊】30、门畔春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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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8

  清晨的雾,比昨夜更重了。

  推开门,天地间一片乳白。院墙、巷道、街对面的屋顶,全被吞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脚下踩着熟悉的石板,我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虚无。书
包的背带勒在肩上,也比往日更沉--虽然其实是因为里面塞着松本老师硬塞进
来的雨衣和两个饭团。

  但无论如何,从巴士站到学园的这段路,今天走得格外漫长。比前几天都更
麻烦。沿途的民居都门窗紧闭,只有屋檐下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整条街
都在数着时间的脚步。偶尔有一两扇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见了我
又飞快缩回去。几个背着书包的同龄人走在前方不远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
谁也没有说话。

  这样的路,我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自打那天起,雾就再没有散过。一天比一天浓,一天比一天沉,像是要把整
片影森地区连根拔起,囫囵吞进了一只看不见底的胃里。起先还有人点着灯笼串
门,隔着雾喊上几声;后来连这点动静也没了。街坊们像是约定好了似的,把门
一关,各自守在家里,就等着这雾自己散开。可它偏不散。它只是在那里,不动
声色地,一天重过一天。

  头两天,人们还抱着侥幸。想着这不过又是一场寻常的山雾,等太阳出来,
等山风吹过,总该露出点天光。可几天下来,大家都渐渐明白了--这次麻烦很
大。浓雾不散,山就封了。山一封,外头的东西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这
座被山围起来的村镇,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座孤岛。町营巴士停了,町公所的人
在每户门前贴了告示,嘱咐不要随意外出。米铺和杂货铺半掩着门,货架上渐渐
空了。连鸟儿都不怎么叫了,偶尔有一两声,也闷在雾里,辨不清是从哪个方向
传来的,仿佛隔着厚厚的棉絮在哀鸣。

  昨天傍晚,我还听见隔壁的西村阿姨在门口跟人低声说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说再这样下去,孩子们怎么办?我默默走过,听着那声音被雾吞掉,就是从那时
起,我隐隐觉得,町里总该有大动作了。

  终于,进了校门。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却静得反常。没有人高声谈笑,没有
人追逐打闹。所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窗边、靠墙站着,低声议论着什么。那声音
嗡嗡的。我从人群里穿过时,几个平时相熟的同学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
莫名的情绪,大抵是想开口问些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听说了吗?」终于,身旁忽然凑过来一张脸。是山田,和我同班,一个总
爱打听小道消息的男生。他的眼睛正瞪得溜圆,「昨天下午,神社把雾的事,全
告诉村里人了。」

  「全告诉?」

  「全告诉了。」山田咽了口唾沫,往四周扫了一眼,「雾神、圣女、祭祀…
…以前只有神官和少数人知道的事,这次一股脑全抖出来了。我妈昨晚从町里回
来,说町公所的人都到各户传话了。」

  原来如此。难怪今天路上的町里,似乎格外笼罩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原
来是秘密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这片土地上几百年来藏在阴影里的那套规则,
终于被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所以,祭祀的情况是?」我问道,想知道他了解到哪一步了。

  山田又咽了口吐沫,朝我凑得更近了些。

  「今晚开始,连着四十九个晚上。每天晚上,到岁数的男人都得去八云神社
抽签,跟圣女们结合。一次抽签,排两天的队伍,不用大家天天来。」他掰着手
指,越说越快,「抽到当天的,当场就去侧殿登记,领祭具--一件白袍,两粒
红色的药丸,说是吃了能……撑得住。」

  我「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听。他说的这些,我样样都清楚。可眼前这张
脸上那种又亢奋又强装镇定的神情,让我很想听下去,听听这些第一次被真相砸
中的人,究竟把话传成了什么样子。

  「对了,还有圣女。」

  山田再度咽了口唾沫,眼睛亮起来,「你应该也听说圣女是怎么回事了吧?
名单也贴出来了。本殿圣女七个,候补圣女三个……」他的语速飞快地讲着,俨
然一副很兴奋的样子,突然声音低下去,目光迅速地瞥向我,「听说其中有…
…松本。」

  我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一缩,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松本……凌音。」山田兀自念叨了一遍,眼睛变得呆愣,确认着一件他怎
么都不敢相信的事,「她居然是候补圣女。」他再再一次咽了口唾沫,喉咙滚了
一下,「名单上写的,白纸黑字,还盖着神社的印。」

  我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那个……海翔,松本她……不是跟你走得很近吗?」

  山田看着我,自己也被我这样看着,大抵是很心慌了,又急着解释起来:
「学校里都传,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更开始谈恋爱了。我、
我不是打听,就是……」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就想着,这么大的事,
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我还是没有应声。

  「她要是……要是真上了……那今晚、明晚,接下来一个多月,可就得被抽
中签的人一个一个地……」山田越说越慢,到后来几乎没了声,只拿眼睛小心翼
翼地瞟我。

  「你,不介意吗?」

  「说不上介意。」

  我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抽签是神的安排,谁上祭台,
谁去供奉,都不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山田愣了愣,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追问。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好
像把什么话又吞回了肚子里,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向走廊尽头那片翻涌的
灰白。

  「几百年的规矩。」他望着那片雾,声音轻了下来,透着一股平时绝没有的、
近乎恍惚的感慨,「圣女、祭祀、净域……这些事,原先只有神官,还有他们挑
中的那几个人知道。一代传一代,藏得比什么都深。现在倒好,跟撒豆子似的,
全泼到我们这些学生头上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你说,一个平时跟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
同一个食堂吃饭的女生,原来是这种身份。我们天天都能见着她,谁想得到,她
一直背地里替全镇人……扛着这种事情。」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只又重复了
一句:

  「这回,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倒不是因为别的,上课铃响了。

  ……

  晌午时分,窗外的雾把玻璃蒙成了毛面,黑板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
苍白。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却迟迟没有往黑板上写。他看了
看窗外的雾,又看了看讲台下面一双双涣散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把粉笔放回
了盒子里。

  「今天……」班主任张了张嘴,「大家也没什么心思上课吧。」

  教室里确实没人开口。平时那些抢着举手、抢着插嘴的男生,此刻都低着头,
翻着课本的边角。几个女生趴在桌上,眼睛却都睁着,望着窗外那片灰白发呆。
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的细微嗡鸣。

  「老师,」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声音小小的,「今晚的祭祀……我们是不是都要去?」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板擦,把黑板上残留的公式一点
一点擦掉。「女生不用。」他说道,没有回头,「男生到一定岁数的,都要去,
下午提前放学,排队抽签。」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同学们--山田、中村、还有其他很多人--他们直到昨天,都还只是普通
的学生。担心着月考、惦记着社团、抱怨着食堂的饭。可一夜之间,雾把他们统
统卷了进来。他们知道了雾神,知道了圣女,知道了祭祀。他们知道了家乡一直
以来持续的习俗,以及不得不完成它的使命。

  教室里,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班主任没有阻止。他站在窗边,双手撑着窗
台,望着外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雾。日光灯的光打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
投在地板上,和学生们交头接耳时晃动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渐渐升高的议论声,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越压
越实。神社把秘密全盘托出了。几百年来,那些只在神官之间口耳相传、只在净
域深处隐秘进行的事,如今像撒豆子一样泼在了每一个村民面前。这是多大的胆
子?又是多大的……绝望?

  我望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心里意识到,神社这么做,大概是真的
别无选择了。连日的大雾堵住了山路、压垮了人心、让整个影森町几乎陷入瘫痪,
连町营巴士都全线停运了。如果不把真相公开,如果不动员所有能动员的人,恐
怕这雾就不会散去,

  或者说,散了之后还会再来,但一次比一次更重、更久。他们把秘密撕开,
就像在溃烂的伤口上划了一刀,让脓血流出来。疼痛是剧烈的,但至少还有痊愈
的可能。

  只是,那些今晚就要排队走进净域的男生们,他们准备好了吗?

  我低下头,盯着课桌木纹里的一道裂痕,手指慢慢蜷进掌心。神社的这一步
棋,走得又狠又急,狠到不惜掀翻几百年来的遮羞布,急到连给村民消化的时间
都不留。可也正是这份狠和急,让我隐约感到--事情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严
重得多。

  整个上午,就在这样一种压抑而涣散的空气里,一点点挨了过去。老师的讲
课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浮在雾里。窗外的雾没有散,反而好像更
浓了。教室里的日光灯一直开着,惨白的光映在每一张年轻的、茫然的、各怀心
事的脸上。

  午休的时候,我来到天台。雾把天台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盒子,四周的护栏只
能看到最近的两三根,再远就融进了混沌里。风从雾里钻出来,湿冷,带着一股
极淡的、说不上来的腥甜味。那是从八云神社方向飘来的--香火混着雾水、混
着某些我熟悉的气味。

  我站在护栏边,望着神社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
雾的最深处,灯火已经备好,祭台已经洗净,等着夜晚降临。

  「你果然在这里。」

  凌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上天台,只是站在楼梯口,半边身子隐在门
框后的阴影里。她的校服裙摆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又落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回头。

  「猜的。」她走近几步,和我并肩站在护栏边。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微微有些
乱,她也不去理,「每次心里有事,你就往高的地方跑。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
是。」

  我侧过头看她。雾光落在凌音的脸上,把那层惯常的冷淡衬得柔和了些。她
的短发被雾水濡湿,几缕贴在额角和颊边,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清冽。校
服外套下,紧实的肩颈线条在领口处延伸,锁骨在敞开的衣领下若隐若现。衬衫
被胸前的饱满撑起一道流畅的弧度,腰线收得窄而利落,百褶裙的裙摆下,一双
修长的腿笔直并立,小腿肌肉在雾光里显出紧致的轮廓,那是常年奔跑留下的痕
迹。她整个人像一株沾了露水的白梅,清冷,却在这身制服下透出少女特有的、
丰盈而鲜活的气息。

  可就在这一瞬,我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今晚,这具被雾光与校服共同勾勒
出的身体,将不再只属于我。她要以候补圣女的身份走上祭台,在无数双眼睛的
注视下,被一个又一个男人依次进入、贯穿、灌满。那些在广场上排队抽签的少
年、中年人、陌生人,都将有机会触碰她、占有她,把精液一滴不剩地射进她的
身体深处。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猛地夹住了我的心脏,又顺着血管一路向下,
烫得下腹发紧、发胀。恐惧、嫉妒、羞耻,以及某种更卑劣、更滚烫的亢奋,搅
成一团,在胸腔里剧烈翻涌。

  「今晚……」我开口,喉咙有些紧。

  「嗯。」

  凌音轻轻应了一声,「今晚。」

  「你紧张吗。」

  「不会。」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雾,「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看着凌音。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前方。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补了一句:

  「只是……人多了点。」

  我苦笑了一下。这种时候,从凌音嘴里说出来的,居然只有这么一句轻飘飘
的评价。没有恐惧,没有抗拒,仿佛今晚要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被送上祭台的,
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你这个人,」

  我转头看她,喉咙发涩,「到底知不知道『人多了点』是什么意思。」

  「知道。」凌音望着前方翻涌的灰白,声音依旧平稳,「候补,本来就是替
补。姐姐她们是本殿圣女,作为仪式主角,承担日常的仪式。当本殿的身子撑不
住、或者参与的男人太多、排到天亮都轮不完时--就像这次这样,我们候补圣
女就会顶上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一点,「所以今晚,我会像姐姐、爱子那样,被很
多个男人排着队,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被进入、被灌满--然后明天、后天、接下
来的四十九天夜夜如此。我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那团发涩的东西,不知何时变了味。一
种与恐惧截然不同的、灼热而黏稠的情绪,正从下腹缓缓升起来,爬过胸腔,梗
在喉头。

  「海翔。」凌音忽然叫了我一声。

  她转过身,正面对着我,目光向下一瞥,「你是不是已经在遐想了?」

  「……」

  我张不开嘴来。

  不过凌音也没再说话,只是用手臂环住了我的背。

  我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松下来,把脸埋进凌音的颈窝。那体温透过校服
渗出来,混着她身上清冷的、熟悉的气息。我的手也慢慢抬起,环住凌音的腰,
收紧。

  天台上,雾气在我们四周缓缓翻涌。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两颗贴
着胸腔、跳得飞快的心脏。我们就这样偎依着,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午休的钟声
把这片寂静打碎。

  ……

  下午的课,教室里彻底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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